棄劍尋芳蹤

  薛劍秋將杯杯水酒一飲而盡,神色蕭然,對於客棧中的嘈雜之聲充耳不聞。

「十裏墩」一戰,自己集見性大師、了凡師太、熊武生三大高手之力,卻依
然無法傷及花弄蝶的毫毛,回想當時花弄蝶面對四大高手,談笑用兵、輕鬆應付
的情景,薛劍秋心裡頭便已明白,除非師父「神龍劍客」復生,否則單靠一己之
力,根本無法報花弄蝶殺害四位同門弟兄的血海深仇。想到這裡,心中更是憂煩,
禁不住又傾酒入愁腸。

再則由於陸玄霜事件,自己的名聲以及「百劍門」的聲譽,已經受到嚴重的
影響;雖然自己能在「十裏墩」一戰中全身而退,但回到「百劍門」後,卻受到
師叔「驚天神劍」歐陽嘯天嚴厲的斥責,薛劍秋有苦說不出,心中更是鬱鬱。

「驚天神劍」歐陽嘯天跟隨著前門主「神龍劍客」出生入死,始創「百劍門」
不墜之聲譽。十年前「神龍劍客」去世之後,歐陽嘯天心有所感,毅然將「百劍
門」門主之位交給了「神龍劍客」的徒弟薛劍秋接掌,自己則以老臣之心,盡力
輔佐,以慰「神龍劍客」在天之靈。而薛劍秋雖然少年得志,繼承了「神龍劍客」
死後之地位,但畢竟自己是師父及師叔一手所栽培,對於這位提攜自己長大的師
叔,真是如父如師般的尊敬,是以對於師叔的教誨,薛劍秋絕對是聆聽受教,不
敢有絲毫的忤逆。

其實,薛劍秋對於自己的毀譽及委屈,並不很放在心上;四位同門弟兄的血
債,更是誓死必償;他最感到憂愁的,卻是陸玄霜。對於她的荒淫無恥,薛劍秋
以為自己早已看破,再也不會去管這個淫娃蕩婦了。可是回到莆田,已經一個多
月了,自己心中卻時時掛記著她,她那楚楚可憐的神態,始終佔據著他的心田;
尤其是她在「十裏墩」一戰突然失蹤後,薛劍秋的心中更是焦急,擔心她是不是
被壞人擄走了?會不會被欺負?雖然薛劍秋很不願意承認,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
深深愛上陸玄霜了。

正值薛劍秋懵懂之際,隔壁桌傳來一陣暴笑聲,薛劍秋循聲望去,看見鄰桌
四座一群男人正在哈哈大笑;以他們的衣著服飾,看得出是一群商賈。

隻聽其中一人笑道:「太有趣了!想不到竟然有這種事?」

另一人道:「秦樓楚館,香的鮮事本就不少,咱們四處經商,早就聽多
了。」

第三人道:「是啊!妓女為了騙咱們的荷包,什麼甜言蜜語說不出來?什麼
漫天大謊撒不出來?咱們當笑話聽聽就算了,可別認真!」

第四人笑道:「可別像老唐一樣,花了大錢想嫖名妓,結果隻是謠傳而已,
正主兒根本就名不符實!」眾人一緻將目光移向唐姓商人臉上。

唐姓商人臉上一紅,搔頭苦笑道:「也罷也罷!就當花錢買經驗吧!以後你
們若到『福田鎮』的『怡情樓』嫖妓,可別花大錢找一個叫『愛奴』的婊子。她
的姿色馬馬虎虎,床上的功夫也不怎麼高明,可是叫價卻高得嚇人,你們不要像
我一樣被騙了!」薛劍秋聞言大驚,「愛奴」不正是陸玄霜的花名嗎?他冷汗直
流,繼續傾聽。

隻聽得第一人笑道:「虧你在紅塵中打滾,閱人無數,竟會上妓院的龜當?
真是越活越回去了!」

唐姓商人一臉委屈道:「話不是這麼說,那個叫『愛奴』的妓女真的很有名!
我有幾個江湖中的朋友,他們曾經在『十裏墩』見過她,說她長得又媚又淫蕩,
很多人都想嫖她呢!況且『福田鎮』當地衙門蕭師爺的公子十二少,更是對她贊
不絕口,所以我才甘冒大錢試試的,豈知……唉!」眾人聞言,又是一陣大笑。

薛劍秋聽在耳裡,頓時心痛如絞:「這就對了!果真是她!沒想到……沒想
到她惡性不改,又重操舊業去了!可……可惡!」大怒之餘,呼地一掌拍向桌面,
木桌頓時裂成兩半。客棧眾人看在眼裡,無不驚駭。薛劍秋丟下銀兩,忿然離去。

薛劍秋忿然遊走街頭,行了半晌,不禁心頭一酸:「我薛劍秋忝為百劍門主,
居然會愛上一個不要臉的女人,真是有愧師父及師叔的諄諄教誨……」知道陸玄
霜竟又回到妓院重操舊業,薛劍秋的心靈當真受創極重,真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。

薛劍秋一臉頹喪,漫無目的地走著。突然看到兩名衙門的捕快,押著一名猥
瑣的老翁經過;其中一名捕快冷哼道:「你這個老毛賊,真是惡性不改!以前大
老爺是念在你年紀老邁,不忍判你重刑,沒想到你食髓知味,又去幹那沒本的生
意!哼!這次大老爺若不剁了你雙手,算你本事!」

那老翁老淚縱橫道:「嗚……差爺饒命啊!小的年輕時犯過法作過牢,本想
出獄後好好振作,重新做人的,怎料老伴跟人家跑了,兒子也嫌棄我,不認我這
老父,想要找個工作混口飯吃,卻沒有人肯僱用我,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;差爺
您倒是說說看,我若不重操舊業,做那沒本的生意,豈不就餓死街頭、曝荒野
了?我實在是不得已的,求你們可憐可憐我!放我一馬吧!嗚……」

另一名捕快冷笑道:「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?去向大老爺求情吧!」

薛劍秋目送緩緩遠去的三人,仔細思量著那老翁的一番自白。突然如有鐵 
般重擊胸口,心中大驚:「對啊!『十裏墩』一戰後,天下人都知道陸姑娘當過
妓女,是個淫娃蕩婦了,每個人都會用有色的眼光看待她。她現在家破人亡,縱
使有心重新開始,她在世人面前,又如何擡得起頭來?天下之大,又有何處得以
安身?重操舊業,隻怕是陸姑娘最不得已的選擇了……」

想通了此節,心中大為釋懷,更對自己的一時失態感到慚愧:「薛劍秋啊薛
劍秋!你雖喜歡著人家,卻不能體會人家的苦處,隻知一味地怨天尤人,自怨自
哀,如果連你都認為人家是淫娃蕩婦,那麼還有誰會相信她呢?」想到這裡,心
中更為激動:「明知她現在身陷火坑,飽受煎熬,我若坐視不管,還算是個人
嗎?」

當下心意已決,毅然趕回百劍門。

「荒唐!胡鬧!」一聲厲斥,震驚了「百劍門」在場的一甘人眾。薛劍秋及
在場的數十名弟子,皆抱著戒慎恐懼、惴惴不安的心情,望著坐在大廳的太師椅
上,發出斥責之聲的人。

隻見這人約六十來歲年紀,灰髮灰須,骨瘦如柴,炯炯有神的雙目嚴厲地瞪
視著雙唇緊閉的薛劍秋。這名老者,正是薛劍秋的師叔「驚天神劍」歐陽嘯天。

隻見歐陽嘯天厲聲道:「你在『十裏墩』出的醜還不夠嗎?你這一鬧,害得
咱們『百劍門』受到武林同道的指責,說你這個門主貪花戀色,幫著一個淫娃蕩
婦瞎出頭。我要你給我好好地反省,你反省了一個多月,現在居然告訴我,要去
把那個女人帶回來?你……你非要把我氣死你才甘心是不是?」原來薛劍秋決
定要把陸玄霜救離苦海,所以回到「百劍門」請示歐陽嘯天,不料竟會遭來一頓
斥責。

薛劍秋見歐陽嘯天氣得滿臉通紅,心中一惴道:「師叔請息怒!劍秋絕不是
貪花戀色,陸姑娘也絕非傳言中的淫娃蕩婦;當初陸姑娘險受『雷霆幫』三名弟
子的淩辱,劍秋這才出手相救,『雷霆幫』不甘名聲受損,這才故意瞎三話四,
指鹿為馬,師叔您萬萬不可相信江湖中的蜚語流言!」

歐陽嘯天冷哼道:「你倒是說得振振有詞!聽說『十裏墩』之上,有人揭發
了那個女人很多不要臉的醜事,那個女人也當眾承認自己是個淫娃蕩婦,這難道
會是假的嗎?當時你也在現場,你應該比我更清楚!」

薛劍秋咬牙道:「那些醜事,究竟事實真相為何,還有待追查;陸姑娘當眾
承認自己不好,也是受到『雷霆幫』幫主熊武生的逼迫,絕非出於自願!師叔,
陸姑娘絕對不是傳說中的那種女人,請您相信劍秋吧!」

這時,在場一名年輕男子開口說了話:「掌門師兄,你怎麼知道陸玄霜不是
傳說中的那種淫娃蕩婦呢?她身為福州府『威遠鏢局』的大小姐,卻和兩名鏢師
盜寶私奔,累得兩位陸老英雄在官府地牢中羞憤自殺,這可是福州官府公佈的事
實啊!一女配二男,如果連這種女人都不上是淫娃蕩婦,啊哈,那青樓裡的娼
妓,豈不都稱得上是貞節烈女了?」

薛劍秋狼狽地望著那名開口說話的年輕男子,見他和自己一般年紀,面白唇
紅,眉長過目,正自望著自己冷笑著。眾人均知這名男子,正是歐陽嘯天的獨生
子歐陽河山。他雖然從小和薛劍秋一起長大,卻因為嫉妒薛劍秋年紀輕輕,就接
掌了「百劍門」門主之位,而且父親對自己,也遠不及對薛劍秋的關愛,是以長
久以來,始終對薛劍秋心存不滿,一逮到機會,就要扯他後腿。

薛劍秋感念歐陽嘯天的恩澤,向來對歐陽河山忍讓有加,這時卻也忍不住沖
口說道:「師弟,我和陸姑娘相處過一段時間,我瞭解她的為人,她絕對不是那
種淫蕩的女人!薛劍秋願以生命擔保!」

歐陽河山朝薛劍秋睥睨一視,轉向歐陽嘯天尖聲道:「爹!你瞧瞧咱們這位
掌門人,為了一個不要臉的女人,居然隨隨便便就可以拿生命出來擔保,這豈不
是……」

「河山!你給我住口!」歐陽嘯天叱了一聲,歐陽河山頓時不敢說話,暗地
裡卻朝薛劍秋狠狠地白了一眼。

歐陽嘯天深深地望了薛劍秋一眼,森然道:「陸玄霜是真淫娃也好,是假蕩
婦也罷,她累得咱們『百劍門』名聲受損,卻是不爭的事實,因此我不準任何人
再和這個女人有任何瓜葛!劍秋,當務之急,應該是想辦法為四位慘遭殺害的同
門弟兄報仇雪恨才是!」

薛劍秋見歐陽嘯天下了禁令,頓時急道:「師叔!四位弟兄的大仇,劍秋定
當圖報!然而陸姑娘現在已置身苦海中沉淪,劍秋一日不救陸姑娘,便一日難以
安心,請師叔準許劍秋將陸姑娘贖回吧!」

歐陽嘯天叱道:「男子漢大丈夫!開口閉口都是女人!如何能成大器?我心
意已決,你休得再提!」說罷站起身來,轉身便要往內室而去。

薛劍秋頹然地望著歐陽嘯天的背影,臉上一陣抽搐;突然牙一咬,雙膝一屈,
跪地道:「師叔!無論如何,劍秋非救出陸姑娘不可!師叔的話,劍秋斷難從
命!」

「什……什麼?」歐陽嘯天聞言,不禁緩緩轉了過來。隻見他額上浮冒青
筋,滿臉脹得通紅,沙啞著聲音道:「劍秋,你翅膀硬了!師叔的話,你便不再
聽了!是也不是?」

歐陽河山見父親已然怒極,不禁厲聲道:「薛劍秋!別以為你是門主,就可
以爬到我爹的頭上撒野!我爹能夠造就你,就能夠廢了你!」

薛劍秋斬釘截鐵地朗聲道:「師叔對劍秋恩同再造,劍秋絕不敢心存逆拗!
請師叔念在劍秋救人心切,答應劍秋的請求吧!至於這門主之位,劍秋絕不戀
棧!」

歐陽嘯天聞言,頓時心中一寒,不禁退了兩步,神色黯然道:「好!很好!
想不到你為了那個女人,連門主之位都可以不要;你師父生前辛苦創下的績業,
你也可以視為糞土。你走吧!你這一走,『百劍門』從此便沒了薛劍秋這號人
物!」

薛劍秋向歐陽嘯天拜了三拜,哽咽道:「感謝師叔的多年教誨!劍秋來日定
當圖報!」說罷轉身,便往大門方向走去。

諸位弟子因懾於歐陽嘯天的威嚴,一直不敢開口說話。如今卻爭相叫嚷道:
「門主你別走啊!」「有話好說!凡事可再商量嘛!」「門主!『百劍門』不能
沒有你啊!」「留下來啊!,門主!門主!」

歐陽河山心中一陣竊喜,喜孜孜地望著薛劍秋跨出大門,突然不知道想起了
什麼,朗聲叫道:「薛劍秋!你的青穗劍是本門門主的信物!你可不能帶走!」

薛劍秋聞言一哂,將背上斜背的青穗劍解下,雙手恭敬地將劍放置在「神龍
劍客」的靈位之前,跪地拜了三拜後,便即轉身離開。

眾人如喪考妣地望著歐陽嘯天,隻見歐陽嘯天雙眼凝視著「神龍劍客」的靈
位,口中喃喃自語道:「神龍老大,這就是你收的徒弟嗎?我到今天才知道,這
孩子居然這麼有個性!像!太像了!實在太像了!哈……」突地哈哈大笑起來。

眾人見了,無不驚駭。一向嚴肅,不言笑的歐陽嘯天,居然會當著眾弟子
面前哈哈大笑,莫非是受了太大的刺激,一時失去理智了?還有,歐陽嘯天口中
的「像」,究竟是什麼意思?眾人皆搔首皺眉,想不出其中端倪。

當今之世,隻怕沒有人能夠瞭解歐陽嘯天究竟所笑為何了。原來「神龍劍客」
年輕時雙目失明,便是數十年前轟動整個武林的「盲眼神龍」唐聰。「盲眼神龍」
是個豪放不羈,視世俗綱常於無物的英雄人物。自古「正邪不兩立」,可是他不
但正邪皆有結交,還與當年人稱第一大邪派「天地門」門主的女兒姚香蓮,譜出
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戀情。為此,盲眼神龍還把整個武林鬧得天翻地覆,一塌糊塗。

當年武林正派施出詭計,擄走了姚香蓮,藉以壓制「天地門」的勢力。盲眼
神龍得到消息,便即單槍匹馬,勇闖八大門派及丐幫設下的重重關卡,一日之內,
連敗嵩山「少林派」的無根禪師、「武當派」掌門赤陽子、「峨眉派」的了凡師
太、「崆峒派」的蓍宿嚴彤、「崑崙派」掌門一眉道長、「華山派」的劍王馮錫
範、「點蒼派」的無名老人、「青城派」的觀主赫連聲威,以及「丐幫」幫主長
眉神丐,在眾目睽睽之下,救走了姚香蓮,創下武林史上空前絕後的一頁。

如此一來,盲眼神龍便與武林正派的梁子結大了!八派一幫見盲眼神龍罔顧
俠風,竟與邪派妖女結交,遂出資懸賞千萬銀兩,欲取他的項上人頭。消息傳出,
許多正、邪兩派的頂尖高手,紛紛對盲眼神龍採取行動。有些人因此成為盲眼神
龍的劍下亡魂,更有些人欣賞盲眼神龍無拘無束、任意不羈的性格,反倒和他成
了好朋友。「驚天神劍」歐陽嘯天便也是在這種情況之下,成為盲眼神龍最最忠
實的兄弟。

「驚天神劍」歐陽嘯天當年乃是「華山派」一等一的高手,與洛陽「金刀門」
王老爺子的麽女系有婚約。當年王老爺子耽於名利,要求歐陽嘯天須以盲眼神龍
的項上人頭做為女兒的聘禮,歐陽嘯天別無選擇,隻好抱著必死之心,向盲眼神
龍挑戰。一向個性拘謹、嚴守分際的歐陽嘯天,雖然經過幾次的落敗,卻也逐漸
欣賞盲眼神龍曠達不羈、天地無懼的英雄本色,最後竟不惜淪為「華山派」的棄
徒,也遭到王老爺子解除了婚約,成為盲眼神龍趕也趕不走的跟班。

後來盲眼神龍幫助歐陽嘯天,解除了「華山派」一次險遭滅門的危機,使得
歐陽嘯天與「華山派」前嫌盡釋;又施展連環妙計,讓「金刀門」王老爺子心甘
情願地把麽女許配給歐陽嘯天,有情人終成眷屬,後來才得以生下歐陽河山。

雖然「盲眼神龍」,也就是後來重見光明的「神龍劍客」去世多年,但當年
他為救姚香蓮,不顧毀譽得失,不惜與八派一幫為敵的豪氣,歐陽嘯天如今回想
起來,心中依舊激奮。這對拘謹守份的歐陽嘯天而言,是雖然羨慕,卻永遠也辦
不到的事情。

「神龍劍客」死後,歐陽嘯天肩負起教育薛劍秋的責任。為了報答「神龍劍
客」的種種恩情,他把一切的心血完全投注在薛劍秋的身上。而薛劍秋從小便聽
話懂事,聆聽歐陽嘯天的種種教誨,即便是接任了「百劍門」門主之位,依舊是
對他敬重有加,不曾有絲毫的拂逆,彷彿便是一個小歐陽嘯天。

可是方才薛劍秋為了陸玄霜,不但頂撞了歐陽嘯天,甚至連「百劍門」門主
之位,都可以放棄。歐陽嘯天盛怒之餘,居然在薛劍秋身上,看到了「神龍劍客」
年輕時的影子。回想當年「神龍劍客」不計毀譽,大鬧武林的盛況,歐陽嘯天心
有所感,不禁哈哈大笑起來。

他望著薛劍秋留置在「神龍劍客」靈位前的青穗劍,心中感慨萬千:「難道
……難道這些年來,我竟一直試圖要把一個『神龍劍客』,教育成『驚天神劍』
嗎?唉……」

※(有關『盲眼神龍』的詳細事跡,於拙作『俠客風雲』、『俠情淚』及『俠客
英雄傳』等俠客三部曲中,有完整記載。)

薛劍秋忍著傷痛離開「百劍門」後,先到附近的兵器買了把三尺鋼劍,又
到馬市去選購了一匹駿馬後,便立即揮鞭策馬,往西北方向疾馳。

隻要腦海中浮現出陸玄霜遭到嫖客奸辱的情景,薛劍秋便感心急如焚,日夜
不停地趕路,一刻也不能休息。經過了兩天兩夜的趕路,累死了一匹駿馬後,薛
劍秋終於風塵僕僕地來到了「福田鎮」。

初到「福田鎮」已是向晚時分,薛劍秋仍然不做任何的歇息,向人打聽了「怡
情樓」的落處,便隨著熙來攘往的人群進入了「怡情樓」。在一名龜奴的引領之
下,進入一間執事房裡等候「愛奴」的到來。

此時薛劍秋不安地喘著氣,心中碰然有聲。活了二十幾個年頭,這是薛劍秋
第一次上妓院,心情不免緊張;而又要和陸玄霜在這種場合下見面,更感尷尬惶
恐。聽到隔壁執事房裡傳出男女淫穢的呻吟聲,薛劍秋更感心痛:「無論如何,
今天非把陸姑娘帶離這個淫窟不可!」

不久之後,房門「呀」地一聲打了開來,走進一位濃妝抹、身穿麗華服
的妙齡女郎。薛劍秋一見不是陸玄霜,忙道:「姑娘,你走錯房間了!」

那名妓女佯裝吃驚道:「走錯房間?不會吧?我在這間執事房裡接了三年的
客人,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的!你是第一次來吧?別害羞,我會弄得你很舒服的
……」說罷褪去了身上的華服,僅穿著半透明的肚兜褻褲,一臉淫蕩的神情向薛
劍秋靠近。

薛劍秋滿臉通紅,退步道:「姑娘別這樣!我找的是『愛奴』姑娘,不是
你!」

那妓女吃吃笑道:「我就是『愛奴』啊!」

薛劍秋皺眉道:「你是『愛奴』?別唬我!『愛奴』長的不是你這樣子,請
『愛奴』姑娘出來一見好嗎?」

那妓女白眼一翻道:「我說我就是『愛奴』,你怎麼不相信?我可警告你,
銀兩你已經付了,現在發現找錯對象想退費,已經來不及了!」

薛劍秋道:「錢我不在乎,我隻想見『愛奴』姑娘一面,如果你真的叫『愛
奴』,那我要找的可能是另一位『愛奴』姑娘!」

那妓女沒氣地答道:「咱們『怡情樓』就隻有我這一位『愛奴』,沒有第二
個啦!」

薛劍秋驚道:「這怎麼可能?聽說她蠻有名的。她本名叫『陸玄霜』,大概
十八歲年紀……」

那妓女啐道:「哦!原來你找的是『她』啊!早說嘛!我說奇怪,最近大家
都來找『愛奴』,怎麼見到我都一臉的失望,原來要找的都是那個小賤人,啐!」

薛劍秋急道:「你知道她?她人在哪裡?快帶我去找她!」

那妓女冷笑道:「找?哪兒找?那個賤人早就逃走了!」

薛劍秋道:「這麼說,她……她沒再回來過?」

那妓女道:「公子爺,你可真愛說笑!咱們賣身青樓,還不是都有不得已的
苦衷?誰不期盼早日贖身從良呢?那個賤人運氣好,有辦法從這裡逃出去,贖身
費都免了,現在她躲得遠遠的都來不及,怎麼可能又回來重操舊業呢?」

薛劍秋點點頭,心中又是欣慰,又是失望。陸玄霜總算沒有重操舊業,幹那
淫蕩無恥的勾當,所以欣慰;失望的是,唯一的線索就這麼斷了,天下之大,要
如何能找到她呢?

那妓女也不知何時脫下了身上的肚兜,一對白膩豐腴的乳房在薛劍秋胸膛上
摩擦著,淫蕩地笑道:「公子爺,您錢都付了,不玩白不玩,我的功夫可不比那
個『愛奴』差哦!來嘛……」伸手便往薛劍秋的褲襠抓去。

薛劍秋悚然大驚,叫道:「住手!」雙掌用力便把那妓女推開。那妓女頓時
向後飛射出去,整個身子撞上了牆壁,痛得她哇哇叫道:「反了反了!快來人喔!
客人打人羅!」

頓時便有一群男女闖了進來,幾名彪悍的保鏢立即揮拳往薛劍秋身上招呼。
薛劍秋橫腿一掃,將迎面而來的保鏢一個個了出去。保鏢們見薛劍秋是個會家
子,再也不敢空手拚鬥。這時一名龜奴拿了幾把破風刀進來,發給在場每一位保
鏢。保鏢們兵器在手,宛如得有神助,各個揮刀向薛劍秋步步逼近,口中不時發
出咒罵之聲。

這時,綠芹花和塗總管聞訊趕了過來。綠芹花忙叱道:「住手!住手!」

那妓女一見到綠芹花,立即哇哇叫道:「芹姨芹姨!您要替人家作作主!這
位客人胡亂打人,把人家都打傷了,可能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接客,叫他賠償我
的損失,否則別讓他好手好腳地離開!」

綠芹花見到薛劍秋,頓時臉色一弛,轉身向那妓女道:「叫你不要改名叫
『愛奴』,你偏不聽,這會兒吃足苦頭了吧?」向眾人道:「這件事我來處理,
你們通通出去!快一點!」

塗總管立即向眾人拍拍手,叫道:「好啦好啦!沒事啦!通通出去!通通出
去!」眾人這才一哄而散,走了出去。那名妓女一臉委屈,鼓著腮幫子道:「還
不都有兩團肉一個洞,怎麼會差這麼多?看來我還是改回原來的花名『春枝』,
生意會比較好吧?」

當塗總管也跟著出去把門帶上後,綠芹花轉身笑道:「沒想到大名鼎鼎的『百
劍門』薛門主,今天竟會光臨敝館,真是倍感蓬蓽生輝!」

薛劍秋見這老鴇居然能認出自己,倍感驚訝,不禁開口問道:「在下不曾於
秦樓楚館中出沒,不知大娘怎地認出在下?」

綠芹花失聲笑道:「你叫我什麼?大娘?哈!我可沒這麼老。我叫『綠芹
花』,大家都管我叫『芹姨』。你『百劍門』薛門主本就名滿天下,最近又在
『十裏墩』出盡了風頭,很多蒞臨敝館的江湖中人,都曾提起過您呢!我想不認
識你都很難……」話畢不禁咳了兩聲。

薛劍秋見這老鴇隻是擡,便也不再多言,抱拳道:「若芹姨沒別的指教,
薛某告退了……」便往房門方向走去。

綠芹花也不阻攔,隻是輕咳兩聲,笑道:「怎麼?你不想找愛奴了嗎?」

薛劍秋聞言一驚,倏地轉身緊抓芹姨的雙肩,顫聲道:「什麼?難道你知道
陸姑娘的行蹤?快……快告訴我!快告訴我!」

綠芹花見薛劍秋激動異常,不禁失聲笑道:「冷靜點!你把我弄疼了!」薛
劍秋聞言,這才發現自己失態,急忙放開雙手,滿臉通紅。

芹姨禁不住撫胸咳了兩聲,隨即說道:「你找愛奴幹什麼?」

薛劍秋不假思索地答道:「我要在她身邊保護她!免得她被人欺負!」

「哦?」芹姨促狹道:「她隻不過是個妓女,是個淫娃蕩婦罷了,你對她這
麼好……是不是有什麼目的?」

薛劍秋斬釘截鐵地答道:「告訴你!陸姑娘她絕不是個淫娃蕩婦!或許她以
前當過妓女,但是從今以後,再也沒有人可以逼她操此賤業!因為我會在她身邊
保護她!我的目的隻有一個,就是要她快快樂樂地活下去!不再被人蹂躪,被人
瞧不起……」

綠芹花見薛劍秋表情真誠,語氣堅定,思考了半晌,便即說道:「你是堂堂
『百劍門』門主耶!和她在一起……不怕遭人非議嗎?你應該知道,『十裏墩』
之約後,你們『百劍門』的聲譽,已經被愛奴給拖垮了……」

薛劍秋哈哈笑道:「你放心吧!就算我和陸姑娘在一起,也不再會影響『百
劍門』的聲譽了!」

綠芹花又咳了兩聲,皺眉道:「此話怎講?」

薛劍秋臉色一變,低頭苦笑道:「因為……我已經退出『百劍門了』……」
綠芹花聞言大驚,頓時喉頭一甜,咳嗽不止。

薛劍秋見芹姨咳得厲害,不禁關心道:「芹姨,你還好吧?看來你病得不
輕……」

綠芹花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,臉色蒼白,撫心問道:「你……你方才說,你
退出了『百劍門』?這是為什麼?總……總不會是為了愛奴吧?」

薛劍秋頓時臉上一紅,苦笑道:「隻要能夠救出陸姑娘,便是付出再大的代
價我都願意。」

綠芹花聞言一愕,不禁瞪大雙眼,愣愣地望著薛劍秋,尋思:「真是沒想到
……這個男人,居然為了愛奴,偌大的權勢地位都可以不要……」

薛劍秋見綠芹花正望著自己發呆,便即抱拳道:「芹姨,在下對陸姑娘一片
赤忱,惟天可鑒,請你成全在下,告訴我陸姑娘的下落吧!在下一定會報答你
的!」

綠芹花歎了口氣道:「隻可惜我不知道愛奴現在在哪裡……」

薛劍秋聞言,心情頓時如從萬裏高空往下掉,怫然道:「說了半天,原來芹
姨是消遣在下來著。」

綠芹花道:「你別生氣,我是不知道愛奴現在在哪裡,卻沒說我不知道愛奴
的下落……你看!」說罷脫下華麗的羅衫,接著反手解開肚兜繫在後腰上的絲帶。

薛劍秋頓時臉色脹得通紅,囁嚅道:「芹……芹姨,你這是幹什麼?」

隻見綠芹花解開絲帶後,伸手將肚兜往上一拉,露出了雪白的小腹及豐滿的
乳房。


十一、棄劍尋芳蹤(下)

綠芹花道:「你別害羞,睜大眼睛瞧一瞧。」

薛劍秋難為情地偷偷向前一眺,頓時呆了半晌。隻見綠芹花的胸口,留著一
個偌大的黑色掌印。薛劍秋大驚道:「這……這是……混元掌……」

綠芹花微微一哂,邊將自己的衣服穿置妥當,邊說道:「你不錯嘛!連『混
元掌』你都辨得出,真不虧是『百劍門』的門主,『神龍劍客』的愛徒。」不禁
又輕咳了幾聲。

薛劍秋流著冷汗道:「『混元掌』……這是關外一種藥石無解的歹毒武功,
江湖傳言:『身中混元掌,百日咳下亡。』除非有個內力深厚的人,能將功毒逼
出體外,否則中掌者咳了百日之後,便會竭血而死;武功修為不高者,那更是一
掌斃命。你中掌後居然還能活命,看來你不但懂得武功,而且想必功力不弱。
你……你絕非僅是妓院裡的鴇母而已,你究竟是什麼身份啊?」

綠芹花笑道:「我是什麼身份並不重要。不瞞你說,『十裏墩』一戰後,陸
玄霜所以會突然失蹤,便是我將她帶走的!」

薛劍秋急道:「那她現在人呢?」

綠芹花道:「稍安勿躁!你且聽我說。其實,你和熊武生的『十裏墩』之約,
我當時也在場,所以方纔我才能一眼認出你。當時的情況你也相當清楚,陸玄霜
飽受欺淩,我若不找機會將她帶走,難道還留著她繼續受辱嗎?」

薛劍秋聞言,不禁一臉歉疚道:「這點倒是我疏忽了……」

綠芹花續道:「後來表面上我雖和她分手了,事實上卻一直在暗中保護著她。
可憐的孩子,長得太嬌美了,這一路上,不知受到多少男人的覬覦,還好大都給
我暗中打發了。」

薛劍秋微一遲疑,便即開口問道:「你……是否可以告訴我……這一路上她
欲往何方?」

綠芹花朝薛劍秋的臉上盯了半晌,苦笑道:「有些事情,你不知道可能會好
過一點……」

薛劍秋是個聰明人,一點就通,頓時臉上一沉,道:「我明白了……」

綠芹花正色道:「我知道你心裡頭不舒坦,但她也是迫於現實環境所逼,不
得不如此,你若是真心喜歡她,就不應該放在心上。」

薛劍秋輕歎一聲,神色黯然道:「在下便是明白陸姑娘的處境,今日才會來
到此地尋她。我不會怪她,我隻是覺得心疼,她的命運,為何如此乖戾?」

綠芹花咬牙道:「倘若她能順利來到這裡,雖然免不了又要送往迎來,但起
碼我還能就近照顧她。可是……可是卻偏偏在途中出了亂子……」

薛劍秋大驚,急道:「出了什麼亂子?陸姑娘人呢?」

綠芹花蹙眉道:「當陸玄霜行經這附近的官道時,突然出現了一批面客,
圍阻了她的去路。我見他們來意不善,便立即挺身相救,我以為他們不過又是一
群想要染指陸玄霜的渾漢罷了,沒想到交起手來,各個武功高強;尤其是為首的
一個矮個子,根基相當深厚,我力戰不敵,中了他一掌,留下了胸口這個黑色掌
印……」

薛劍秋聽得面色凝重,道:「這麼說來,陸姑娘是被這些面客擄走了?」

綠芹花咳了幾聲,點頭道:「沒錯!這群武功高強的人,究竟是何派何門?
他們擄走陸玄霜的目的是什麼?這些疑問,就有待薛掌門……對不起……薛大俠
你的追查了。」

薛劍秋哼道:「不管他們出自何派,目的為何,在下便是拼了性命,也非要
將陸姑娘從他們的手中救出不可!」

綠芹花道:「他們相當厲害,尤其是那個矮個子,你需得小心提防他的『混
元掌』!」

薛劍秋抱拳道:「在下明白!多謝指點!」見到綠芹花又咳了幾聲,忙道:
「你傷勢不輕,在下不自量力,願意試試幫你逼出功毒!」

「不用了……」綠芹花苦笑道:「我自有化解之法,多謝薛大俠的好意!
不過……還望薛大俠成全一事。」

薛劍秋道:「請說!」

綠芹花道:「薛大俠日後若是見到了她,千萬不可向她透露,這一路上保護
她的那個面女子,便是我綠芹花。至於原因為何,薛大俠你就不必多問了。」

薛劍秋知她必有難言之隱,也就不再多問,答謝幾句後,便即離開了「怡情
樓」。

薛劍秋心情低沉,身體疲憊,眼見夜空高掛明月,便即找了家客棧過夜。雖
然經過了兩日夜不眠不休地趕路,但卻是目難眼,食難下。他雙掌枕於腦後,
仰躺床上發著呆。雖然有了陸玄霜的下落,但薛劍秋畢竟不曾聽說中原武林中,
有哪一號人物曾經練過「混元掌」,人海茫茫,真不知從何尋起。一想到陸玄霜
可能在某一個角落正自受苦受難,薛劍秋心頭一酸,不禁愴然歎道:「陸姑娘!
你在哪裡啊?陸姑娘……」

突然房門外傳來店小二的叫門聲,薛劍秋應了門,隻見一個體格壯碩的店小
二端了一大盤酒菜走進來。薛劍秋道:「小二哥,我沒叫酒菜啊!是不是送錯
了?」

店小二將酒菜往桌上一放,哈腰笑臉道:「客倌,您這幾天日夜奔波,也該
餓了吧?小的為您準備了這些酒菜,您就趁熱吃吧!這酒是上好的白乾,小的幫
您斟著。」說罷,便將酒壺裡的白乾倒入酒杯中。

薛劍秋微微一哂,將酒杯湊近鼻子聞了半晌,笑道:「好酒!」將酒杯舉向
店小二道:「你喝!」

店小二呆了半晌,隨即擠出笑臉道:「哈,這是專為客倌您準備的酒菜,還
是您喝吧!」

薛劍秋冷哼一聲,突然伸指輕點店小二的「中穴」。店小二閃躲不及,頓
時整個人定住不動。店小二苦笑道:「客……客倌,您這是幹什麼?」

薛劍秋冷然道:「這種跳樑小醜的下流把戲,休想唬得了薛劍秋!說!是誰
派你來的?」

店小二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囁嚅道:「這……客……客倌,小的不懂您
在說些什麼……」

薛劍秋皺眉道:「不說嗎?好!我也懶得跟你囉嗦!」便舉杯湊向店小二的
唇邊。

店小二頓時臉上一陣慘白,哇哇叫道:「我說我說!薛大俠饒命啊!」

薛劍秋叱道:「快說!」

店小二哭喪著臉道:「是……是熊老大派我來的……」

薛劍秋狐疑道:「熊老大?誰是熊老大?為何派你來暗算薛某?」

店小二道:「熊老大是咱們的大當家,名叫熊文浩,外號『笑面虎』。小的
隻是聽他命令,在酒菜中下毒,至於他跟薛大俠你有什麼過節,小的確實不知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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